小学认识的一个男生朋友来我家玩,我们家长都很熟了。我们一起玩燕云十六声,他沉迷于提升战力,我认为如果想玩竞技,可以去玩专门的竞技游戏,这款游戏做的最好的还是开放世界和剧情,不玩太可惜了。我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述剧情的精华、门派的特点等等。
我讲到九流门的时候,他突然说,不喜欢这个门派。我仔细想了一下,这门派设定是很热门的,但是玩家可能闹过矛盾。我正打算解释,他又突然说,纯粹是因为他的前女友在那个门派。
……我开口安慰他,人家主动分手可能是怕耽误你学习,不是打击你的自尊。
“呃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怎么,她的?”
“对。xxx你还记得吧?”
记得,我点点头,是一个比较招摇的男生,我初三跟他一个班。
“然后他跟我说,她在初二给他推荐几个黄色网站。”
???
“我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人。”他抿嘴说道。
凹三、爱发电、破皮裤、密码文……一帧一帧阅读界面在我脑海上闪过,最后落在一张聊天记录上。没错,我清晰地记着那个女生让我找赵光义的“官威”(大胸肌)。
是个同人女没跑了,虽然我不确认她为什么要这样做,也不知道所谓黄色网站是不是那些同人平台。
不过她很黄,Yes,and?我认识的同人女谈性似乎都很大方。记得那年初二创新班,我们在一个特别的教室里,名叫多媒体教室,配的圆桌都是六边形的小组圆桌。刚找好位置坐下,我斜眼一看,发现旁边的女生包挂竟然是我喜爱的cp!自习课上我们迫不及待地小声畅聊起来,她开心地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。“我写的同人文!是车文哦!”
车,车文么……我脑子宕机了,这是可以看的吗?我眼观六路,看见别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。我开始认真盘算起来:
一方辩词:
1.她是我同担,不能辜负人家期待。
2.不会有人发现,没有什么后果。
3.我很好奇,她写的怎么样?内容是什么?
另一方辩词:
这不能看吧……
很明显有一方优势很大,我翻开本子。看清了几行,迅速把头低下去,垂到纸面上。怎么还是群P!我心里大喊着,旁边人小心翼翼的小声问我:“怎么了?我写的不好吗。”“当然不是……”我艰难地抬起头,在期待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看下去。没事的……我先是睁开一只眼睛,怕受到惊吓似的再慢慢睁开另一只。我认真看了下去,真是纯黄,还夹杂了不少Dirty talk。
“文笔不错啊!我该叫你一声同人圈太太!”我肯定道。她抿嘴一笑,“看的多了就会写了嘿嘿……”
当然,我猜也是……我也扯出个笑容,该说不愧是学霸啊!学啥都很强。我才发现整个过程脸不红心不跳的,在没有欲望的时候看黄文,就感觉只是在描写生殖器官的碰撞。
好像也没什么?
隐晦的东西被公开谈论的时候,就失去神秘的面纱,再也不能在暗处祸害人了。“我没有想到她是那样的人。”他抿嘴说道。
我喝了一口奶茶:“她是同人女啊,而且女生肯定性早熟啊……”
我转念一想。
为什么是早熟?
这句话把男生经历视为标准,所以女生算早熟。所以这标准是什么呢?
标准是……性知识的缺失。
女生有性教育这一课,从胸部开始发育、私处开始换姨妈巾,掌握了不少性知识。同龄男生却陷入了性知识的缺失。压抑来源于对未知的渲染,不切实际的幻想,对身体自主权的侵蚀。
这里讲一个发现:近代工业化之后,男人才开始普遍穿裤子,在此之前,历史上的主流男装其实一直是裙子。男生不可以穿裙子吗?我没长男性的身体,确实不知道穿裤子具体难受在哪里,但奇怪的是,也从没听哪个男生说起过——也许他们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尝试裙子,连提出“不舒服”的语言都没有。服装的性别规训,早就写进了身体的默认设置里。从这个角度看,男生的性压抑不仅是心理上的,也是生理上的:身体被装进一个不许言说的模具里,久而久之,连感知都钝了。
这样比起来女生确实算“早熟”,早早地熟练地因知识获得了身体自主权。这离不开一代又一代的女权运动,这思想真的遥遥领先。
缩小到我,为了读同人文,还去专门了解了一下其他性向的生理知识。所以先学会的是尊重他人,而不是评价猎奇。这和很多男生的起点不一样——他们私下传阅的东西往往跳过“尊重”,直接进入猎奇和暴力幻想。不是生理知识本身有问题,是那种传播方式里从一开始就缺了一课:
没有人告诉他们,另一个人的身体、欲望和边界,是需要被正视和尊重的。
他皱起眉头看向我,再次复述了一遍:“我没有想到她是那样的人。”眼神交汇,我知道了大概他在暗示什么了。
女性的欲望是很恐怖吗?一旦有欲望就得划入“妓娼”中吗?
我忽然想起来,自己在追星和看同人的时候,其实也陷入过一种类似的二分法——不过是在男性身上。
我把理想中的男性分成两种:“圣男”和“渣男”。“圣男”是我喜欢的,是那种没有世俗欲望的阳光男孩,是作品里清冷禁欲、高不可攀的角色。而追他、读他的过程里最迷人的一点,是让我觉得只有我握住了那把钥匙,只有我能撬动他平静表面下的暗涌。这当然是纯爱叙事,但里头全是女性的凝视和欲望。
可我喜欢“圣男”,还有一个更切身的理由。初中之后,班上的男生开始在女生旁边讲脏话、开黄腔,好像那是某种很酷的入场仪式。那种粗粝的、带有侵略性的大男子气概,跟我在书里和舞台上痴迷的“圣男”格格不入。为此,我们这些追星的女生、捧着爱豆照片傻笑的女生,还经常被骂肤浅、不切实际。
我回过神来看他。
他刚才那句话——“我没有想到她是那样的人”——不正是这种二分法的另一面吗?
当然,我分“圣男”和“渣男”,只是在幻想里划了一个安全区,它不会直接伤害到具体的男生,因为它不是一套历史制度。
但在父权制传统里,这种二分法可不是无害的消遣。在父权制传统里,男性凝视把女人分成“圣女”和“妓娼”:纯洁无瑕、无欲无求的才值得守护,一旦主动展示性感与欲望,就划入另一端,可以使用暴力对待。
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?因为维护父权制的权力,得确保孩子是自己的,就将女性的性与爱绑定在一起,把女性降格为生育工具,所以认为女性越纯洁越好。
父权制觉得男性是生育之神,然后女性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生育使命的工具。性暴力不算暴力,因为我是神,你就得受着。这是父权制的最经典的观念,所以相反女性也只有一个生育的使命,女生必须谄媚他、感谢他,因为是他让女人完成了伟大的使命。
我们读过书的都知道,生物学,并不是这么一回事。女性有生育决策权,一是因为女性能生,二是因为生育是非常辛苦的过程,必须要认真挑选对象。男性只是提供了一个精子。她选择不生,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没有遇到好的男人。
雌性对择偶更为挑剔,所以自然界中雄性是有求偶展示、雄竞的行为。原始社会还没有父权制的时候,我们都是只认其母不认其父的。
我们把眼光投向二战的意大利,他们当时实行的是强制生育的政策,把生育定为女人的使命,剥夺女人社会权利。
下场是什么?是女人生而不是男人生,女人掌握的生育权,新生儿出生量不升反降,政策大失败。生育之神是谁一目了然。
为了掩盖这个生物学事实,男性必须不断地规训自己,不断地把自己神化。恐怖力量、绝对理性等等标签都是来源于此。可是人不能成为神,情感再压抑也永远不能成为神。
我认为有几条比较明显的改革路径:
第一,性教育的普及;
第二,修正父权制神话里那些把男性塑造成“生育之神”的叙述;
第三,借助技术手段——比如用AI普及个性化信息——逐渐减少对性别分类的依赖,直到有一天,我们不再需要用“男/女”这个二分法来定义一个人。
说到底,男女二元符号本来就是一种压迫性的叙事,它用神的逻辑去框定人的可能。当然,我并不指望这些改变能一夜间发生。但我想象过一种更解放的状态:每个人都不必被性别剧本规定该怎样活,可以自由地发展自己的性情与才能。到那时,各行各业或许能激发出新的活力,大家恋爱也自由得多。
“哪样的?”我直视他。
他把头低了下去。
我叹了口气。“人家现在跟你没有关系了,别这样随便说了吧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机翻了个面,没再接话。我也没有。
